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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9章 春山有雨(第1页)

山路到了半山腰,便不再像路。草更深,石头更多,脚下的土松一阵紧一阵。高槿之走在前面,竹杖点地的声音闷闷的,像在敲一面旧鼓。许兮若跟在后头,眼睛不再只看他的脚印,也开始看两边的坡。坡上的草被风推着,一层一层地倒,又一层一层地起。她看见草里夹着些不一样的叶子,有的圆,有的尖,有的背面发白。她想问,又忍住了。她想起高槿之说过,认药不能光靠问,得先自己看。看错了,再问,记得牢。

走了一段,高槿之在一处石壁前停下。石壁背阴,上面爬着青苔,湿漉漉的。石缝里伸出一丛灌木,枝细,叶密,开着碎碎的小白花。高槿之折了一根枝,递给许兮若。他说:“你闻。”许兮若接过来,凑近鼻子。香,但跟木香不一样。木香是沉的,厚的,像老木头被太阳晒暖了。这个香是清的,凉的,像早晨的溪水从石头上淌过去。她说:“香。凉的。”高槿之说:“对了。这是柴胡。你配黄芩,就是小柴胡汤。你从前记过。”许兮若点头。她记得。可她没说话。她看着那丛柴胡,觉得它长在背阴的石缝里,枝不粗,叶不厚,可花照开。她说:“它长在石头里。”高槿之说:“柴胡就爱长在石缝里。土太肥了,它反倒不长。人也是这样。太舒服了,就不长本事。”许兮若把这话记住了。她拿铲子去挖。土不多,根扎在石缝里,弯弯扭扭的。她挖断了一根细根,心里一紧。高槿之看见了,说:“断一根不碍事。柴胡的根多,断一根,别的还长。可你要记住,挖药不是砍柴。砍柴要快,挖药要慢。你急,药就碎。”许兮若把铲子放慢。她一点一点地刨,把土拨开,露出黄褐色的根。根有筷子粗,带着须。她闻了闻,也是清香的。她把根上的土抖掉,放进篓子。高槿之站在旁边看。他说:“这棵柴胡,你挖了一刻钟。”许兮若说:“久了?”高槿之说:“不久。去年我挖过一棵,挖了半个时辰。根太深,我趴在地上掏。掏出来一看,根比我的小臂还长。”许兮若笑了。她说:“那得配多少黄芩。”高槿之也笑了。他说:“配不了多少。柴胡用根,根长是好,可太长了也麻烦。要切,要晒。晒不干,要霉。”许兮若说:“那怎么办?”高槿之说:“切薄片。薄了才干得快。”许兮若把这话记住了。

他们继续往上走。越往上,风越大。许兮若的头发被吹散了,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她看见前面的坡上有一片紫花,比丹参的花浅,一簇一簇的,像谁把碎布头撒在草里。高槿之也看见了。他站住,说:“黄芩。”许兮若走过去。黄芩的叶子是披针形的,对生,花是唇形的,淡紫,下唇有白斑。她蹲下来,掐了一片叶子。苦,但不像黄连那么冲。苦里带着一点麻,舌尖上凉凉的。她挖了一棵。根是黄的,粗粗的,像小指。她挖了两棵,把土填回去。高槿之走过来,看了一眼篓子。他说:“黄芩挖得对。你留了根。”许兮若说:“你从前说的,留根,明年还长。”高槿之说:“黄芩跟别的不同。它的根要长三年才好。你今年挖了,明年再挖,根就小了。得轮着挖。这片挖一棵,那片挖一棵。三年轮一圈。”许兮若说:“那得记住哪片挖过。”高槿之说:“对。你得记。你拿册子记。画个图,标上日子。”许兮若说:“我不会画图。”高槿之说:“不会画就写。写石头旁边,写大树底下。你记得住就行。”许兮若说:“我记得住。”她站在坡上,往四周看。她看见左边有一块大石头,像个歪着的牛头。她看见右边有一棵松树,树干弯弯的。她把这两样记住了。她心里想:明年,我来挖黄芩的时候,就找牛头石和弯松树。她把这个想法告诉高槿之。高槿之看了她一眼。他说:“你学会记地方了。这是采药人的本事。药是活的,地方也是活的。你记地方,就是记药的来路。”许兮若说:“来路。”高槿之说:“对。药有来路。人有来路。你从哪儿来,你往哪儿去。药也一样。你挖了它,你得知道它原来长在哪儿。下次来,它还在那儿。你要是不记,下次来,就找不到了。”许兮若把“来路”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她想起自己。她从哪儿来?她从前没想过。现在她想了。她从山下来。从那个院子来。从高槿之的身边来。她想到这儿,脸热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看黄芩。

中午,他们在一片平地上歇脚。平地旁边有一道细泉,从石缝里渗出来,滴在下面的小潭里。水清,潭底的石子看得清清楚楚。高槿之把干粮拿出来,掰了一半给许兮若。是玉米饼子,硬邦邦的。许兮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高槿之也咬了一口。他嚼着嚼着,忽然说:“你从前不吃玉米饼。”许兮若说:“从前牙不好。”高槿之说:“现在好了。”许兮若说:“现在什么都能吃。”高槿之说:“那好。能吃就能活。”许兮若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刚到院子的时候,什么都不敢吃。高槿之给她粥,她喝半碗就饱。高槿之也不劝,只说“下顿再喝”。她就下顿再喝。喝着喝着,就能喝一碗了。现在她能吃玉米饼了。她觉得自己像一棵缓过来的苗。她把饼子吃完,喝了几口泉水。泉水凉,喝下去,胸口都凉透了。高槿之也喝了。他说:“山上的水,比溪里的硬。”许兮若说:“硬?”高槿之说:“溪里的水软,喝着滑。山上的水硬,喝着涩。可山上的水干净。你喝惯了,再喝溪里的,就觉得溪里的有土味。”许兮若说:“我没觉得。”高槿之说:“你还没喝惯。喝惯了,就知道了。”许兮若又喝了一口。她仔细品了品。是有点涩。涩里带着一点甜。她说:“涩的。”高槿之说:“对。山高水硬。药也是这样。长在高处的药,性子也硬。黄芩长在高处,比长在低处的苦。柴胡长在石缝里,比长在土里的香。”许兮若说:“那是不是高处的药好?”高槿之说:“不一定。看治什么。治急病,用高处的。治慢病,用低处的。人也是这样。急的时候,要硬。慢的时候,要软。”许兮若说:“那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高槿之看了她一眼。他说:“你自己知道。”许兮若没再问。她坐在石头上,看着泉水一滴一滴地落。她想起高槿之从前咳得厉害的时候,她急,可不敢硬。她只能软。她给他熬粥,给他端水,给他掖被。她软着软着,他就好了。现在他好了,她反倒不知道该软还是该硬了。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歇了一会儿,高槿之站起来。他说:“再往上走一段。上面有一片半夏。去年我见过,今年该发了。”许兮若背上篓子。她走了一步,觉得篓子沉了。柴胡和黄芩的根带着土,压肩膀。她把篓子带子紧了紧。高槿之回头看了一眼。他说:“重了?”许兮若说:“不重。”高槿之说:“重了就歇。”许兮若说:“不重。”高槿之没再问。他往前走。许兮若跟着。她走了一会儿,觉得肩膀酸。她把篓子换了个肩。高槿之没回头,可他走慢了。许兮若跟上去。她说:“你走慢了。”高槿之说:“我累了。”许兮若说:“你累了就歇。”高槿之说:“不歇。到了半夏那儿再歇。”许兮若说:“你嘴硬。”高槿之笑了一声。他说:“你倒说我嘴硬。”许兮若说:“你从前说的,人不能太舒服。太舒服了不长本事。”高槿之说:“我什么时候说的?”许兮若说:“刚才。柴胡那儿。”高槿之想了想。他说:“对。我说过。”许兮若说:“那你也别太舒服。”高槿之没说话。可他走得更慢了。许兮若走在他旁边。路窄,两人挨着。许兮若的胳膊碰着高槿之的胳膊。她没躲。高槿之也没躲。他们就这么走着。

走到一片杂树林边,高槿之停下。他指着林下的阴湿处说:“你看。”许兮若看过去。林下长着一片绿叶子,三出复叶,叶子像小铲子,中间一片大的,两边两片小的。叶柄上有些紫斑。高槿之说:“半夏。”许兮若蹲下来看。她掐了一片叶子,闻了闻。没什么味。她又闻了闻。有点麻。她说:“麻。”高槿之说:“对了。半夏有毒。你闻着麻,就是毒。你摸了它,手要洗。你挖了它,根要炮制。生半夏不能用。”许兮若说:“怎么炮制?”高槿之说:“用姜。生姜汁拌了,晒干。或者用明矾水泡。泡透了,再煮。煮到里面没有白心。”许兮若说:“记住了。”她拿小铲子去挖。半夏的根是个圆球,像小芋头,外面有褐色的皮。她挖了三个,把土填回去。高槿之说:“够了。半夏用不多。你挖多了,炮制不好,反倒糟蹋。”许兮若把半夏放进篓子。她站起来,觉得手有点麻。她想起高槿之说的,摸了要洗。她走到泉边,把手洗了。水凉,麻慢慢退了。她走回来,说:“洗了。”高槿之说:“好。你记住,半夏的麻,是它护自己的。它不想让人吃。可人聪明,知道怎么吃它。”许兮若说:“那它白护了。”高槿之说:“不白护。它护了那些不懂的人。不懂的人吃了,麻了,就不吃了。懂的人吃了,治病。它没白长。”许兮若看着那三个半夏。她觉得它们像三个小刺猬,缩在篓子角落里。她说:“那它还是亏了。”高槿之说:“不亏。人吃了它,治了病,它就值了。药就是这样。它长在野地里,没人挖,它就烂了。人挖了它,它就成了药。它没白活。”许兮若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她从前在溪边,一个人。没人管她。她觉得自己像一棵野草。现在有人管她了。她成了药吗?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她没白活。

他们继续走。走到一片开阔地,高槿之停下来。他说:“到了。”许兮若往前看。前面是一道山脊,山脊那边,是后山。后山比前山高,山尖上还有雾。高槿之指着后山说:“那边,我从前去过。那边有黄连。真正的黄连。不是土黄连。”许兮若说:“你什么时候去的?”高槿之说:“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跟你一样,满山跑。看见药就挖。挖了黄连,回来种。种不活。黄连要阴,要湿,要冷。院子里太暖了。种不活。”许兮若说:“那就不种。”高槿之说:“对。不种。让它长在山上。你想用了,就上山。它在那儿,跑不了。”许兮若说:“那木香呢?木香也长在山上。”高槿之说:“木香不一样。木香能种。你砍了枝,插在土里,它就活。黄连不行。黄连的根,离了土,就死。”许兮若说:“那黄连金贵。”高槿之说:“金贵。可金贵的不一定好。黄连苦,苦得人皱眉。可它能救命。土黄连也苦,可它治不了大病。它只能治小病。小病用土黄连,大病用黄连。你不能拿土黄连当黄连。你也不能拿黄连当饭吃。”许兮若说:“那什么当饭吃?”高槿之笑了。他说:“你做的溪荠根粥,就能当饭吃。”许兮若也笑了。她说:“那木香呢?”高槿之说:“木香是调料。你炖肉,放一点,香。你治肚子胀,放一点,顺气。它不是饭,可它让饭更香。”许兮若说:“那我是饭,还是调料?”高槿之看了她一眼。他没说话。他看了很久。许兮若被他看得低下头。她听见他说:“你是饭。也是药。也是调料。看你放在哪儿。”许兮若抬起头。她看见高槿之的眼睛里有她。她说:“那你呢?”高槿之说:“我是采药的人。”许兮若说:“采药的人,也要吃饭。”高槿之说:“对。所以我得下山。”许兮若说:“下山做什么?”高槿之说:“下山给你做饭。”许兮若笑了。她说:“你会做饭?”高槿之说:“会。我从前一个人过,不做饭,吃什么?”许兮若说:“那你做一顿。”高槿之说:“行。下山我做。”许兮若说:“你说的。”高槿之说:“我说的。”

他们开始下山。下山比上山快,可更累。膝盖吃劲,脚趾顶着鞋尖。许兮若走得小心。她想起高槿之说的,下山要稳。她一步一步地踩。踩实了再走。她看见路边的草被他们上山时踩倒了,现在还没起来。她看见柴胡的叶子在风里晃。她看见黄芩的花在远处。她看见木香树还在那儿,高高的,密密的。她想起高槿之说的,砍枝不砍根。她想起自己挖的柴胡和黄芩。她想起半夏。她想起土黄连。她想起乌藤。她想起溪荠。她想起高槿之的手。她把它们都记住了。

走到半山腰,天阴了。风从北边来,凉。高槿之抬头看天。他说:“要下雨。”许兮若也抬头。天上有云,灰的,厚厚的,压着山尖。她说:“没带伞。”高槿之说:“不用伞。前面有个洞。我从前避过雨。”他带着许兮若往左边走。走了一段,果然有个洞。洞不深,可容两三个人。洞口长着苔藓,滑。高槿之先进去,伸手拉许兮若。许兮若把手递过去。他的手是暖的。她进了洞。洞里暗,可干。高槿之把篓子放下,坐在一块石头上。许兮若也坐下。她听见外面雨下来了。先是稀稀的,打在叶子上,嗒嗒的。后来密了,哗哗的。风把雨吹进洞口,凉丝丝的。许兮若往里坐了坐。高槿之把外衣脱下来,递给她。他说:“披上。”许兮若说:“你呢?”高槿之说:“我身子好了。”许兮若说:“好了也不能冻。”她把外衣推回去。高槿之没接。他说:“你披。我坐这儿,不冷。”许兮若说:“你嘴硬。”高槿之说:“你倒老说我嘴硬。”许兮若把外衣披上。外衣上有他的味。汗味,药味,还有一点烟味。她把外衣裹紧。她想起去年冬天,她冷,高槿之也把外衣给她。那时候她没推。她披着,觉得像披着一座山。现在她推了。可她还是披上了。她看着他。洞里暗,她看不清他的脸。可她看见他的眼睛。亮的。她说:“你在看什么?”高槿之说:“看雨。”许兮若说:“雨有什么好看。”高槿之说:“雨好看。你看,雨从天上下来,落到叶子上,落到石头上,落到土里。它落到哪儿,哪儿就湿。它不挑。它不挑叶子,不挑石头,不挑土。它哪儿都落。”许兮若说:“那它不亏了?”高槿之说:“不亏。它落了,就润了。叶子润了,就绿。石头润了,就长苔。土润了,就长草。它没白落。”许兮若说:“那它自己呢?”高槿之说:“它自己?它自己就没了。可它变成叶子,变成苔,变成草。它还在。”许兮若没说话。她看着外面的雨。雨把山洗得绿。她想起自己。她从家里出来,走到溪边,走到院子。她也是雨。她落到高槿之身边。她润了他。她也润了自己。她还在。她没白落。

雨下了半个时辰。停了。太阳从云里露出来。山上的水汽往上蒸,白蒙蒙的。高槿之站起来。他说:“走吧。雨后的药最润。你再挖两棵黄芩。”许兮若把外衣还给他。他说:“你披着。下山再还。”许兮若说:“你穿。”高槿之说:“我不冷。”许兮若说:“你穿。你要是不穿,我就不挖了。”高槿之看了她一眼。他把外衣穿上。他说:“你倒会威胁人。”许兮若说:“你教的。”高槿之说:“我什么时候教的?”许兮若说:“你刚才说的。急的时候要硬。”高槿之笑了。他说:“你学得快。”许兮若说:“你教得好。”两人出了洞。雨后的山路更滑。高槿之走在前面,竹杖点得勤。许兮若跟在后面。她看见草上的水珠,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她看见黄芩的花,被雨洗过,更紫了。她蹲下来,挖了两棵黄芩。根上的土是湿的,好挖。她把根抖干净,放进篓子。她站起来,看见高槿之在等她。他站在一棵松树底下,松针上挂着水。他看着她。她说:“看什么?”他说:“看你挖药。你挖药的时候,手稳。”许兮若说:“从前不稳。”高槿之说:“现在稳了。”许兮若说:“你从前说,我洗碗的手稳。现在挖药也稳了。”高槿之说:“对。你什么都稳了。”许兮若说:“那你呢?”高槿之说:“我?我老了。”许兮若说:“你不老。”高槿之说:“我老了。我头发白了。”许兮若说:“我看见了。一根。”高槿之说:“一根也是白。”许兮若说:“我给你拔了。”高槿之说:“不用拔。白了就白了。”许兮若说:“拔了就不白了。”高槿之说:“拔了还长。”许兮若说:“长了再拔。”高槿之笑了。他说:“你倒有耐心。”许兮若说:“你教的。”高槿之说:“我什么时候教的?”许兮若说:“你教我认药。你说,看一片叶子,不要只看它现在什么样。要看它明天什么样。你头发白了,明天可能更白。可你今天还在。你今天就好看。”高槿之没说话。他看了许兮若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说:“走吧。下山。”许兮若跟着。她走在他旁边。她看见他的白发在风里动。她没拔。她记住了。

回到院子,太阳偏西。高槿之把篓子放下。他说:“你先歇。我去烧水。”许兮若说:“我来。”高槿之说:“我说了,下山我做饭。”许兮若说:“那我去洗药。”高槿之没拦她。许兮若把柴胡、黄芩、半夏、木香枝拿出来。她把它们摊在竹匾上。她把土抖掉,把坏叶子摘掉。她把半夏挑出来,放在一个碗里。她想起高槿之说的,半夏要炮制。她走进灶间,拿了一块姜。她把姜切碎,捣成泥。她把姜泥拌在半夏上。半夏的麻味被姜味盖住了。她把拌好的半夏放在一边。她又把柴胡和黄芩的根切成片。她切得慢,可切得匀。高槿之从前教过她,切药要斜着切,薄厚一样。她切着切着,想起自己第一次切药。那时候她切得厚一片薄一片。高槿之没骂她。他只说“再切”。她就再切。切了无数次,现在她闭着眼都知道刀该怎么下。她把切好的药片摊开。她走出灶间。高槿之正在廊下坐着。他看见她,说:“切完了?”许兮若说:“切完了。半夏拌了姜。”高槿之说:“好。明天晒。今天阴,晒不干。”许兮若说:“我知道。明天晒。”她坐下来。高槿之递给她一碗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高槿之说:“今天挖的药,你记住了几样?”许兮若说:“柴胡,黄芩,半夏。还有木香。还有丹参。还有土黄连。还有溪荠。还有水芹。还有薄荷。还有野葱。还有乌藤。”高槿之说:“多了。你记多了。”许兮若说:“不多。我都记得。”高槿之说:“那你说说,柴胡配什么?”许兮若说:“配黄芩。小柴胡汤。”高槿之说:“黄芩配什么?”许兮若说:“配黄连。黄连配木香。木香配砂仁。”高槿之说:“砂仁你还没见过。”许兮若说:“你说了,我就记住了。”高槿之说:“那砂仁长什么样?”许兮若说:“不知道。可我知道它配木香。治胃胀。”高槿之笑了。他说:“行。你记住了。明天我教你认砂仁。”许兮若说:“砂仁在哪儿?”高槿之说:“在山上。更远的地方。等几天。”许兮若说:“等几天?”高槿之说:“等几天。等我把这批药晒好。”许兮若说:“好。我等。”高槿之看了她一眼。他说:“你等得住?”许兮若说:“等得住。你从前说的,等几天,就是等几天。”高槿之没说话。他伸出手,在许兮若的手背上按了按。他的手是暖的。许兮若低下头。她看见他的手在自己手背上。她没动。她怕一动,他就拿开了。可他没拿开。他按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许兮若觉得手背上那块皮肤,像被太阳晒过一样,热热的,一直热到心里。

那天晚上,许兮若把册子翻开。她写:二月十五,晴,午后雨。上山。得柴胡、黄芩、半夏、木香枝。柴胡配黄芩,小柴胡汤。黄芩配黄连,黄连配木香。半夏有毒,姜制。她写完,把册子递给高槿之。高槿之看了一眼。他说:“字还是不好。”许兮若说:“你说过,记得对就行。”高槿之说:“对。记得对。”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枕头边。许兮若站起来,去灶间端饭。她做了玉米糊糊,里面放了切碎的榆黄蘑。榆黄蘑是上次留的,晒干了。她泡了泡,撕成条,放进糊糊里。她又放了一点野葱。糊糊端上来,高槿之喝了一口。他说:“香。”许兮若说:“榆黄蘑的香。”高槿之说:“还有野葱的香。”许兮若说:“还有玉米的香。”高槿之说:“三个香。你放了几样?”许兮若说:“三样。”高槿之说:“三样就够。多了就乱。”许兮若说:“记住了。”她端起自己的碗。她喝了一口。玉米糊糊滑滑的,蘑菇香香的,野葱辣辣的。她想起山上。她想起雨。她想起高槿之的外衣。她想起他的手。她把碗放下。她说:“明天还上山吗?”高槿之说:“不上。明天晒药。”许兮若说:“那我做什么?”高槿之说:“你翻药。晒药要翻。不翻,底下湿。”许兮若说:“好。我翻。”高槿之说:“翻完了,你写册子。写今天的雨。”许兮若说:“写雨?”高槿之说:“对。写雨怎么下的,写雨怎么停的,写雨后山什么样。”许兮若说:“那有什么用?”高槿之说:“没用。可你记得。你记得,就有用。”许兮若说:“好。我写。”她站起来,收拾碗。她洗碗的时候,手很稳。碗碰碗,不响。她想起高槿之说的,你洗碗的时候,手很稳。她笑了。她没出声。可她心里笑了。

那天夜里,许兮若躺在床上。她听见外面有声音。是风。风从北边来,吹着窗纸,噗噗的。她想起山上的雨。她想起洞里的暗。她想起高槿之的眼睛。她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还在山上。她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稳稳的。她睡着了。梦里,她看见一片山。山上长满了柴胡和黄芩,还有半夏和木香。她站在山脚下。她没上山。可她知道,山上的那些药,每一棵她都认得。每一棵,都是她一天一天等来的。她站在那儿,等着天亮。天亮了,她就要上山了。可这回,她不急。她知道,山在那儿,跑不了。药在那儿,跑不了。她也在那儿。她站了一会儿。她看见高槿之从山上下来。他手里拿着一把砂仁。他说:“走吧。回家。”她跟着他。她走在他旁边。她看见他的白发在风里动。她没拔。她记住了。她走得很稳。她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稳稳的。她醒了。天亮了。她听见院子里有声音。她披衣出去。高槿之正在翻药。竹匾上的柴胡和黄芩,被太阳晒得卷了边。高槿之看见她,说:“你醒了。来翻药。”许兮若走过去。她蹲下来,把药片一片一片地翻。她翻得很慢。她想起高槿之说的,翻药要轻。她轻轻地翻。高槿之站在旁边看。他说:“翻得好。”许兮若说:“你教的。”高槿之说:“你学的。”许兮若抬起头。她看见高槿之在笑。她也笑了。她站起来。她说:“今天写什么?”高槿之说:“写砂仁。”许兮若说:“砂仁在哪儿?”高槿之说:“在山上。等几天。”许兮若说:“等几天?”高槿之说:“等几天。”许兮若说:“好。我等。”她走进灶间。她要做早饭。她今天想做一顿不一样的。她看见灶台上有一块姜。她想起半夏。她想起高槿之说的,姜制半夏。她拿起姜,闻了闻。辣的。暖的。她想起高槿之说的,药是有温度的。她把姜放下。她拿起米,淘了淘。她想起高槿之说的,溪荠根煮粥。她想起溪荠根是甜的。她想起榆黄蘑。她想起野葱。她想起昨天山上的雨。她把米下锅。她坐在灶前,看着火。火苗舔着锅底,红红的,暖暖的。她想起高槿之。她想起他的手。她想起他的白发。她想起他的笑。她把火拨了拨。火更旺了。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看见高槿之还在翻药。他弯着腰,一片一片地翻。她看着他的背影。她觉得他像一棵树。一棵老树。根扎在土里,枝伸在天上。她走过去。她说:“吃饭了。”高槿之直起腰。他说:“好。”他走过来。他走得很稳。许兮若看着他。她觉得他今天比昨天好。明天会比今天好。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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