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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呀,是贺陶匠与那郝家的唐氏有私情,但郝大人?自然不会和离,给唐氏长了教?训,那贺陶匠是个?冲动性子,杀了郝容,欲要与唐氏私奔,没来得?及逃,就被官府的人?拷走了。这不,连官府的牢狱都敢越,真是为爱疯魔。”
“我的老天爷,真的假的?”
“这个?唐氏,摆明?儿就是一双破鞋,郝大人?待她不薄啊,给她吃好穿好,教?她攀上高枝儿,算是祖坟冒青烟,可她呢,一点不惜福,竟还和其他男子勾搭!”
“啧,这一对?冇良心的痴男怨女,殉情的话,也不能捎上细路仔罢!”
“郝家子怪可怜见的,投错了胎!”
随着?一阵落水声,人?群之中的恐慌氛围抵达了最高-潮。
“啊!——他、他、他们跳、跳了!——”
“都跳下去了!”
第148章
温廷安初来广府的那日,首登水磨青板桥,杨佑杨书记对?她说过,他为官十八年,每一年,在?桥上抱石沉珠江的人,凡所尽有,无所不有,其中就?见过有人拖家带口一起坠桥纵江的。
杨书记之所言,在今朝一语成谶了。
明明尚未到正午,但她颇觉覆照在头顶之上的日朗,教人有些?发昏,心中有一大惑,在?心腔深处细细翻搅,通过昨夜与贺先?接触,一番对?谈,此人端的是耿直豪爽的性子?,亦从未露出死志,怎的会要去同唐氏母子殉情?
一众捕快皂隶,很快疏通桥墩上下看热闹的百姓,规划出一大片官府通道,让温廷安、周廉和丰忠全等人,顺遂地行至珠江的堤畔之处。此处原先?是货船卸桨、渔商沽卖之地,此刻却麇集着诸多驳船,披星戴月地围绕着一艘碧青竹筏,瞅清竹筏之上的人,赫然就?是刚在?夕食庵打过照面的阿茧,少年手脚极是伶俐,只身?将三人的尸体,从珠江之中捞了起来,并排瘫放于竹筏之上,当?下操桨,竹筏俨似飞鱼,于倒映着粼粼翠光的绿水之中疾驰,稍息功夫,便是驱前停岸,
见着广州知府带大理?寺众人来了,阿茧俯跪见礼,愧怍地道:“草民?方才拭了拭三人的鼻息,皆是断了气的……草民?行事?不力,万请知府老爷降罪。”
杨佑替丰忠全摆了摆手,代为说道:“生死有命,想死的人,饶是要拦,根本就?是拦也拦不住,你已经尽了人事?,兹事?并不能责咎于你,要责咎的话,就?应先?问问这躺在?地面上的人了。”
三具尸体被搁放在?一丛苎麻编织的草席之上,因?是长久地浸泡在?水面之上,尸身?俱是泛散着一片冷白之色,发丝散乱,如寄藻粘稠地黏成绺,大面积遮住血色逐渐褪尽的苍白面容,透过发丝,可以望见那三张全无表情的人脸,俨似裹着一层尸蜡般半透明,肤色灰蒙,毫无一丝光泽。
三人衣衫尽湿,衣褶骤显,弥漫着一片铺天盖地的腥郁水汽,尤其是贺先?的尸首,本是从溺井之中浸泡过一回,此刻更?显朽臭,引得在?场众人忍不住掩住口鼻。
温廷安拭了拭他们腕间的脉搏,确乎是停止了跳动,在?杨淳和吕祖迁、府衙仵作赶来之前,温廷安询问阿茧:“你是何时看到贺先?和郝家母子?出现在?水磨青板桥上的?”
阿茧挠了挠首,道:“应该就?在?半刻钟前不久罢,草民?看到了贺陶匠携着郝家妻儿,出现在?了桥槛之上,贺陶匠将母子?搂得紧紧的,俩当?是所有人都吃了一吓,这一幕,不仅是草民?见着了,往来珠江口的客商船商都见着了。”
温廷安一副若有所思之色:“他们是从哪一岸上来的?”
阿茧道:“是从南岸上来的。”
温廷安眉心微微蹙了一蹙,朝着横悬在?珠江上方的水磨青石板桥,遥遥瞰了一眼,因?方才生发过坠江一事?,原是在?桥墩上做生意的贩夫走?卒,皆是被分赶至南北两岸去?了,她将周廉唤至身?边,低语交代了一些?事?,周廉听罢,登时领命而去?。
丰忠全先?前说过,牢狱溺井的最终排放口,是位于在?珠江下游北岸,虽说贺先?水性很好,但在?一刻钟之内,真能从北岸潜游至南岸,与唐氏母子?接头么??
而且,这一出殉情,未免也过于突然,昨夜说过要同唐氏一起过日子?的人,目下居然拖家带口沉了珠江,这动机何在??难道真是因?为自己挨不住冷铁窗,一时想不开,遂是走?了极端?
温廷安心腑之中惑意愈甚,凝声问丰忠全:“能否先?引我去?珠江下游走?上一遭?”
目前他们所处的位置,居于珠江中段偏下游,溺井排放之地,则在?更?为下游的位置。说起来,两岸之间其实铸有三座大桥,中上下各一座,水磨青板桥是位于中下游的大桥,而最下游的地方,则搭铸有一座石板拱桥,这座桥没青板桥那般气派,既窄且峭,桥墩处掘有三座拱洞,显然是作泄洪之用,桥上往来之人,极是寥寥,只有矗立于南岸的一座六角镇江塔,形态娉婷袅娜,俨似窈窕淑女的一截小蛮腰。
丰忠全指着北堤下方那一处宽大的石岩洞,温廷安顺着他的手势望去?,只见洞壁之内,延伸出一截竹笕,竹笕之上正源源不断地排放垢水,她听丰忠全道:“此处是牢狱溺井之中的终处,贺先?想必是从石岩洞纵出来,再?踅游至中下游的南岸。”
温廷安略一凝眉:“为何他不能先?上岸?”
丰忠全指着拱桥两岸:“细路仔,你且看清了,拱桥两侧的堤岸,高达近五丈,因?不是商埠舶贸之地,两岸并未修葺可供上岸的大斜坡,岸畔是全然垂直矗立于珠江,饶是他要爬,那堤岸处的石壁,既滑且湿,还很高,又怎能可能在?短瞬之间内攀爬上去??”
“再?者,此处是泄洪之地,人烟稀少寡寥,他疾声呼救,也不一定能有人捞他上岸。他爬不上去?,四遭也没有人烟,自然只能徒身?溯游而上了,是也不是?”
温廷安指着屹立于南岸的镇江塔:“此塔之上,难道没有官兵镇守?若是有人在?塔上,必定能够看到从石岩洞纵游而出的贺先?。”
“在?塔上,真的能够看到石拱桥之下的景致么??”丰忠全笑了一笑。
“难道不能?”温廷安匪夷所思。
丰忠全摇了摇首:“细路仔到底还是太年轻了,目下跟我上塔,望上一望,再?做决断也不迟。”
一条青泥小径,呈九曲之势通往镇河塔,塔外列两座白石大鼎炉,炉内皆是密密匝匝的黄香,佛青色的塔身?底下,边边角角处,也有不少香枝,温廷安问:“这些?香做什么?用?”
“用来追忆一位朝姓京官,此人官拜工部尚书,二十多年前下野岭南,不过不在?广府,而在?闽州。闵州靠海,飓风频发,一旦发生飓风,那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也会殃及广州,最遭殃的便是各州垦田农作的百姓,这位朝尚书想了诸多治飓风治洪灾的法子?,也修葺了不少防洪桥,”丰忠全道,“这一座镇河塔,便是广府百姓聚资用来惦念这位大人的,不过,他目下不在?闵州,大半年前便迁擢回京了。”
“不过,有些?惋惜地是,回京路上便病殁了。”
温廷安看到了矗立在?镇河塔前的玄漆石碑,錾刻着朝尚书的功德,此间看到了『夕食庵』三个字,温廷安纳罕道:“朝大人居然还创设了夕食庵?”
“正是,他可是夕食庵背后最大的东家,望鹤师傅便是他亲自……”话至半途,丰忠全猝然囿于什么?,匆促地停了口,似是不愿再?说下去?,仅是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
温廷安露出了一副凝色,不知为何,想起此前在?南下的客船上,吕祖迁心直口快,问起了腹中孩子?的生父,望鹤是这样答复:『这个孩子?,没有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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