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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廉余下的话辞,硬生生地梗塞在?喉舌之中。两人身?上都有佩有一柄软剑,稍微懂行的人,其?实是能看清楚这两柄剑的质地,一柄是雄剑,一柄是雌剑,这不失为?一对天造地设的夫妻剑。
昨晌晚夕牌分,广府公廨,他不认同温廷安独自赴阿夕的约定,那个时候,温廷安拿出了?潜藏在?袖袂之中的这一柄软剑,剑身?纤软如锦缎,质地却是剔透如雪,谈到?这一柄剑的来?处时,她?说:『这是一位故人赠给我的武器,有它庇护,我定会安然无恙。』
周廉知晓,在?温廷安的心目之中,这位故人拥有着举重若轻的份量,此人所赠的佩剑,她?亦是一直随身?携带左右,从不曾遗失。
只不过?,他全然没料到?这位赠剑的故人,会是温廷舜。
他不是温廷安的族弟么?
大半年前的春闱,考取进士及第第二,乃属当?之无愧的榜眼,获赐兵部主事。随后,远赴漠北之地,抵抗金国兵卒,创下了?不少赫赫战功,自此往后,便是深受苏清秋大将军的倚重,最近是回京述职一趟,获赐宣武军少将一职,这是正四?品的官衔,自从六品拔擢至正四?品,足见镇远将军对温廷舜的倚重,也能明?晰地窥见温廷舜身?上,圣眷颇浓。
在?很多人而言,温廷舜一直是个很遥远的存在?。
周廉对温廷舜的印象,一直都没怎么变过?,在?过?去,他觉得温廷舜,一直是一个栖住在?云端之上的人,人往远处轻描淡写地一站,毋需任何着力,一种不沾染人间烟火的气息,便会迎面而至。
而目下的光景之中,周廉发?现温廷舜,出落得比以往更加沉蓄静持,因?为?是穿过?黄金甲、征战过?沙场的缘故,他的五官之中,原有的锋芒,以及锐冷的棱角,被?收敛了?去,露出了?趋于柔韧温沉的弧度。
或许温廷舜这些微妙的变化,一半是因?为?征战沙场,至另一半的话——
周廉又?往两人紧偎相牵的手,深深觑了?一眼,不知为?何,他心中升起了?一种茫然若失的感觉,原是滚热的躯体,一霎地,一寸一寸凉下来?,有一簇薄发?的火光,在?此一瞬悄然泯灭了?去。
心中只有一道声音在?说,『原来?如此』。
原来?,温廷舜之所以会有这些改变,是因?为?温廷安。
原来?,她?如此珍视这一柄剑,也是有她?自己的道理在?的。
寒暄了?一阵之后,温廷安说了?一下接下来?的案情规划,她?决计时机不能再拖了?,必须今夜就去对阿夕、望鹤和阿茧三人实行抓捕。
周廉道:“那我必须去。”
温廷安摇了?摇首:“刘大夫说过?了?,你的伤情很严峻,不能再大动干戈了?。再者,大理寺这一回有宣武军加持,军兵实力丰厚,目下已经在?广府各座城门重重设卡,他们三人谅是要逃,也难逃法网。”
周廉本想温廷安说,我是不放心你的伤情。
但看到?近旁的温廷舜,她?有这般一位大人物护着,哪里再会受伤?
两人接下来?还去见温廷猷,温廷安走了?,温廷舜也准备走,却被?周廉叫住。
周廉道:“温少将,温廷安在?与凶犯对峙的那夜,她?同我说,她?很珍视一位故人所赠的软剑,因?为?有了?这一柄软剑,她?有了?独自赴约的勇气。我当?时一直在?忖度,这位故人是谁,为?何能在?她?心上占据这般大的份量,今时今刻我才发?现,这位故人是你。”
明?耳人都能听出这一席话的端倪,温廷舜略一凝眉,徐缓顿足,偏侧过?身?。
周廉道:“她?一直以来?,虽然看起来?很随和,但骨子里极为?坚硬,也因?为?性格很轴,吃过?很多苦和坎坷,尤其?是这一回来?广府,被?摆了?很多道,但她?一直没有放弃查案,终于查到?真?凶,却被?陷害了?去,我当?时本想保护她?,却是束手无策。”
“温少将,你要保护好她?,别再让她?受到?任何委屈和坎坷。”-
来?至温廷猷的院子,空气之中,弥漫着清郁干涩的中草药气息,温廷猷正半坐在?簟竹藤编的方榻上,显然是刚服过?药,苍青色的嘴唇,微微张开,流下了?深棕色的口涎,都是药液,打湿了?他身?上的袍裾和枕褥。
目下替他更衣的,是赫然是陶一,他一晌执起布条,将温廷猷的衣襟擦拭干净,一晌拿出一席干净的衣衫来?,耐心熨帖的给他换上。
陶一是个流亡在?江野之中的孤儿,原是拜贺先为?师傅,跟他一同学习陶艺制瓷的技艺,已经有三个年头,再学两年,刚好能满师,怎奈天有不测之风云,师傅倏然遭了?害,陶一无家可归,最近收养在?温家,可以这么说,陶一这个孩子,一直在?等温廷安,等着她?给他一个交代。
见着两人来?了?,陶一最后为?温廷猷系上腰绔,且对他温声说:“猷哥儿,你的两位兄长来?看你了?。”
温廷猷如一位入定的僧侣,眸睑僵滞地半睁着,眼瞳空洞且涣散,视线游离,毫无聚焦,俨然在?凝视着虚空,神态是支离破碎的,丝毫不见矜喜。见到?两位有血亲关系的至亲,他无动于衷,仿佛不曾真?正看见,甚至,他也听不到?陶一的话辞,更不曾感知切身?地到?周遭环境的变化。
温廷猷,仍旧沉陷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也不妨这样说,他依然被?深深困在?了?潜意识所编织的幻境之中,进退维谷,难以出焉。
温廷安就像是昨夜的板桥上所做的那般,一遍又?一遍地呼唤,轻唤他很多次,也扶住他的肩膊,轻轻地晃了?晃,虽然温廷猷的身?体是清醒的,但她?发?现,他就像是晃不醒的人,任凭她?和温廷舜如何唤他,他始终散着视线,松塌着眼睑,没有应。
甚至,温廷猷的身?体是很排斥他们的触碰的,整个人的皮肤难以自抑地抽搐在?一起。
温廷安唤了?刘大夫来?,问温廷猷是什么情状。
刘大夫低低地喟叹一声,沉凝地道:“从昨夜救回来?开始,四?少爷感染了?风寒,病情还较为?严峻,他目眩、头昏、畏寒、畏光,通身?乏力,也缺乏寻常人该有的感知,甚至也无法言说……
“老夫算是力挽狂澜,将四?少爷从鬼门关里拉回来?,但至于他何时能清醒,变回一个寻常人,就得看他的造化了?。”
“要是造化好些,这七日之内,他便能恢复神智,假令造化差些的话——”
余下的话,悉数泯灭在?了?刘大夫的一声叹息之中,温廷安眸瞳僵了?一僵,心脏起了?褶皱,整个人皆是揪紧了?起来?:“造化差些的话,会当?如何?”
在?长达晌久的缄默后,刘大夫道:“那四?少爷的后半生,很可能就是这般样子了?。”
“——毕竟,他吸食罂.粟的量,是寻常人的十倍以上,要是寻常人吸食,估摸着早就过?身?了?,四?少爷还能捱至今刻,姑且是奇迹了?。”
过?身?,是一句广州白,谓之过?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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