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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温廷安到底是提醒了她。
是啊,没错,她怎的就没想过这一点呢?
以阿茧这般贪财势力的德行,受到了她所斥下的财资后,指不定觉得并不餍足,届时抵达祯州的海湾,很可能会挟人要价也不一定。
这种事一旦发生,便是后果不堪设想。
阿夕想到阿朝,她已经有了近八个月的身孕,颠沛流离的水程,对她的身心状况,已然是属于极为不利的一桩事体,若是阿茧再整了一出挟人要价,要价事小,可动了胎气?的话,阿朝与腹中胎儿的性命,都眼看不保。
甫思及此?,阿夕的额庭和后颈处,遽地渗出了一丝冷汗,夜行衣的袖筒之下,被拷在枷板之中的手,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原是松弛的神经,即刻绷紧起来?。
原本是『事了拂衣去』的态度,这时候,亦是变得草木皆兵起来?。
温廷安薄唇轻抿出一条极浅的弧:“事已至此?,你是否要配合官府一番,去将望鹤找回?来??”
第173章
时交午牌时分,翳色霾云密布,凛风咆哮大作,山雨欲来风满楼,从广州城调遣出数艘官船,取道东枝江,飞速赶往祯州。温廷安与温廷舜行将上往官船的时候,便是在岸堤坡口?的地方,不?经意之间,看到了?几?个熟稔的身影。
定睛望去,居然是周廉、吕祖迁和杨淳。
三个少?年,依旧穿着那一身染了一番旧色的官袍,靠在栈桥边缘的浮筏之上,见着她来了?,俱是大幅度地招了招手。
温廷安有?些诧讶地道:“你们怎的来了?,刘大夫不?是吩咐过,你们要卧榻休憩么?怎的还四处走动?。”
“撇下我们,想独自去单干?”周廉抚了?抚手背上的伤创,望了?她一眼,“温少?卿,你这般做,显然是不?够义气,没将我们几?个看成兄弟啊。”
“周寺丞说得确乎在理,”吕祖迁道,“阮寺卿之前都提到过,你这种一人?独揽大功的习惯,可得改改。”
杨淳道:“让你去找望鹤和阿茧,这也太危险了?,面对未知的风险,多?一个人?的话,至少?能?多?一份力量,有?我们在,你也能?有?个照应,是也不?是?”
众人?是统一的口?径,横竖就这么一个意思,温廷安单独去鹅塘洲追捕望鹤与阿茧,太危险了?,他们不?放心,必须跟过去,否则,这样的情面说不?过去。
毕竟,众人?乃属大理寺的同僚,彼此之间,就合该相互帮助,不?应当什么重担,都负担在一个人?的身上。
温廷安其实本来想说,她并不?是一个人?,她还有?温廷舜。
但转念一想,这种话说出来,从某种程度而上而言,算不?上合适,她与温廷舜的关系,与周、吕、杨三个人?的关系,不?能?从属于一个性质上的,一个是恋侣关系,一个是朋辈关系,这两种关系,是不?能?同日而语的。
温廷安逐次去拍了?拍众人?的肩膊,她按捺住感动?的思绪,深深望定他们:“好,那么,我们一同前去。”
祯州,鹅塘县,日头又往西隅群山的方向,逐渐挪移了?一些。
东枝江是名副其实的一条内陆河,流淌在鹅塘洲的时候,便是逐渐在一座山谷地带收束成了?一处面积不?大的低洼,不?过,在山谷的背阴处,却涌动?着一片磅礴浩淼的大海,珠江的水、增河的水、西枝江的水,三者的河流,以纵横捭阖的姿势,悉数交汇于此。
阿茧收篙停棹,坐在一座乌篷船之中,他取下肩膊的汗巾拭了?拭汗渍,日头无法照清少?年面容上的表情,他独自伫于船檐之下,面容上尽是檐角投落而下的阴影,他擦拭完汗,身后?适时传了?女子略显羸弱的声音:“阿茧,你是意欲带贫尼去何处?”
望鹤有?了?八个月的身孕,本来这几?日,时不?时便有?几?回?抑制不?住的孕吐,这一回?,她在乌篷船上,颠簸了?整整一两个时辰,她身体当中的不?适感,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强烈明晰。望鹤太阳穴突突直跳,感受到自己被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攫住,肚腹里中的婴孩,亦是一直在用脚踢她,望鹤胸臆之中徘徊着巨大慌乱和心悸,这种毫无安全感的思绪,反过来加剧了?她身躯的痛楚。
望鹤本是要投案自首,欲要去广州府的时候,阿夕竟是往她的后?颈处来了?这么一下,她陷入了?长久的昏厥之中,一觉醒来,便是发现自己在阿茧的一艘私用船上。
这时候,一直背对着她的阿茧,徐缓地转过身来,日色终于照到了?他的面容上,也将他的五官与神态照彻得一览无余。
还是记忆之中,那一副乖驯温软的面目,但接下来的一番话辞,却有?些教人?胆寒:“我打算捎你去山阴处的大泽,这样一来,待官府派遣的逮捕船追上来时,我就能?占据高位,去跟他们挟人?要价了?。”
话辞之中,是毫不?掩饰的勃勃野心。
望鹤起初以为是自己听岔了?,秾纤翘长的睫羽轻轻颤震一下,问?:“什么?”
再度细细回?溯对方所说的话,俄延少?顷,望鹤捕捉到了?一个颇为匪夷所思的词眼:“挟人?要价?”
阿茧面靥之上的笑色,愈发灿烂了?:“对呀,怀有?身孕的望鹤师傅,应该很值钱罢,待价而沽的话,一百两不?成问?题,毕竟夕食庵背后?的财资如?此丰硕,不?论?是你的长姊,还是广州府,都应该愿意给罢?”
阿茧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但听在望鹤的耳屏之中,却形同一道千钧惊雷,惺忪迷蒙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她的呼吸,亦是渐渐地僵凝住。
望鹤知晓自己,处于祯州东南一带的鹅塘县,此处的天候更甚于广州府,明明是九月、十月的时节,但热得同大暑一般。也正是因为空气燥热,可她却深觉坠入冰窖一般。
望鹤陡地意识到了?一种潜在的危险,这种危险,俨若阴冷的一条游蛇一般,吞吐着凉飕飕的粉色蛇芯,隐秘地游走于她的周遭。
望鹤深吸了?一口?凉气,意欲起身,离开了?这一艘乌篷船,她做出了?舍筏登舟的行止,哪承想,没行几?步路,后?颈处的衣领便是教人?狠狠揪了?起来,紧接着,她鬓角后?的发丝,被一股野蛮霸道的力道揪紧,发丝被隐秘地揪扯起来,力道牵拉起巨大的疼痛,望鹤一记吃疼,急得去护住鬓发。
“望鹤师傅,我本也不?欲伤害您,但是你的性情非要如?此固执,我也不?得不?做出一些阻止您奔逃的事情,”阿茧的嗓音仍旧是噙着一丝笑,但这时候的笑,多?少?裹藏着一些冷鸷威胁的意韵,一字一顿地说道,“再说了?,望鹤师傅是由你的长姊阿夕委托给我的,我收了?阿夕的钱财,就得把你照顾得妥当,是也不?是?”
这些年,望鹤一直以为,阿茧只是一个单纯的、对钱财有?一些执念的少?年,但今时今刻,她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看清这个少?年的嘴脸。
不?仅收了?阿夕的钱财,居然还打算挟人?要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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