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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在她的眼中?,他一直都是个?寡言的人,很少会主动?打开?自己,就算是打开?了,亦是如滩涂上的蚌一般,稍微展开?一道罅隙,只露出?了真实的侧面,那也仅是他的局部而已,而不是全?部。
温廷安从未主动?过?问温廷舜关于过?往的事,他不主动?提及的话,她也绝对不会去干涉或是过?问。
今刻听?温廷舜谈起了,温廷安便是当起了倾听?者的角色。
两人坐在两张簟竹质地的圈椅上,远处是高低错落的石青色簟帘,雨势转小,婆娑的风,槌打着?廊檐的簌簌声响,成为?了温柔的背景音。
温廷舜说起自己流亡的时刻,在十?多年前,宫中?掌事的嬷嬷,带着?他一路往南奔逃,他坐在马车上,搴了帘,朝身后遥相回望,焚燃起来了的松山,浓烟深霾如丛生的剑戟,直矗云天,滔天的橘橙色火光,照亮了少年一侧的面容。
他看到松山的山顶,一条三尺长的白绫,一个?被山风鞭笞得摇摇欲坠的枯瘦身影,母亲就这般葬身在火海之中?,北风卷地百草折,他感受到心中?有一种希望,随着?母亲的逝去而殆尽,身体也空了一部分。
闻及此处,温廷安心中?的潮水,涨起来了。
第199章
时交傍夕的光景,一穹瓢泼冷雨,缠缠绵绵地叩敲在檐顶上,温廷安徐缓地听完温廷舜的讲述,他讲述自己的过往时,她?适时牵握住他?,青年?的手掌,湿寒,冷薄,干燥,像是从数九寒天的冰窖之中深冻许久,温度在逐渐褪尽,这?般一来?,反而衬得她皮肤温度滚热。
温廷舜回?溯过往的时候,目色淡寂如霜,俨似一潭冬夜里蘸满了雪霰的结冰的潭水,毫无一丝一毫的涟漪,他?讲述覆灭侵灭的大晋、趋于没落的谢氏,甚至在讲述他?自己时,他?的口吻始终凭平淡,像是在讲述一桩与己毫无牵连与纠葛的旧事。
正是因为他?太过于平静,反而让温廷安心中颇有触动,她?包裹着?他?的手掌,感知着?他?逐渐凉下去的体温,这就像是一个释怀、释然的过程,将沉重的过去,从肩背上卸下的一个过程。
『谢玺』这?一身份,架空了他?这?般久,致使他?从未真正成为过自己,他?从来?不知晓真正的、真实地做回?自己,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平心而论?,当他?成为谢玺之时,他?感觉自己的一生,从此被拴在这?个人身上。他?回?视『谢玺』之时,俨似是在凝视一个陌生的人,他?一直被这?个身份拖着?走。
比及温青松说,命他?放弃这?个身份,他?不要姓谢的时候,此一刻,温廷舜感受到一份暌违久矣的释然。
他?背负了这?份二十年?,终于可?以?卸掉这?个身份了。
不必再时时刻刻惦念着?前朝恩仇,不必再有一种窒息一般的负罪感。
温廷舜匀定地息了一口气。
温青松将他?承养在膝下这?般多年?了,但他?对温家老爷子,其实并没有那么熟稔,祖孙俩极少会有交心的时刻。
出乎温廷舜意料地是,温青松竟是洞悉出了,持久盘踞在他?心扉之上的郁结,他?一直没有孤勇摆脱过往的身份藩篱,殊不知,是温青松替他?摘除掉了。
老人慈霭祥和的面?容,一直明澈地倒映于他?的眸底,像是一座坐了古的建筑,建筑本身的褶痕、纹理、斑驳、质地的痕迹,清晰可?见,老人在他?的肩膊处,很轻很轻地抚拍一会儿,道:“可?以?了,去将安姐儿唤进来?罢。”
温廷舜一直以?为温青松被蒙鼓里,老爷子对他?一无所知,但出乎他?意料地是,温青松对他?了如指掌,甚至知悉潜藏在他?心中最深的郁结。
温廷舜很少能感受到亲情的温度,因为很少感受到,所以?也一般对身边的族亲并不抱持有任何期待,毕竟,他?在崇国公府蛰伏了这?般多年?,还诓瞒了自己的身世。他?做过如此多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若是搁放于寻常人身上,估摸着?早已恼愠得七窍生烟。
温青松确乎是恼愠过,但并未因此责罚于温廷舜,反而真正洞悉出了他?的根柢,以?及觉察出了他?的心魔。
温青松让他?真正学会,与『谢玺』这?一身份和解。
选择放下过去,不再受『谢玺』此一身份的捆绑,而是以?『温廷舜』的姿态,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对于温青松的做法,温廷舜心中颇有触动,他?心中有一小块地方剧烈地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痕迹不甚明显,但它还是塌陷了下去。
温廷舜宁谧伫立在一片堂屋之中,时不时有一阵熙和的风,穿堂而过,细致地牵动他?的衣袍,温廷舜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鲜活。
接下来?一个时辰,温廷安静谧地听着?温廷舜讲述这?些过往。
等他?真正讲述完了,她?头一回?地看到,有一些莹润的液体,缠绵流连在了他?的眸眶之中,她?见状,委实有些动容,倾身过去,拂袖抻腕,露出一截皓白纤细的腕子,匀细白皙的手指,匀缓地伸了过去,小幅度地揩掉了他?的泪渍。
她?很少能够见到,他?这?般易碎且脆弱的面?目,像是重返窠巢的一匹荒原狼,在外面?飘零颠沛已久,终于得以?投奔入暖馨的故乡。
温廷安温柔地拭掉青年?面?容上的泪渍,尚未来?得及伸手,整个人便是被一双劲韧结实的胳膊,严严实实地揽入怀中,一阵郁清澹泊的桐花香气,铺天盖地,迎面?而至,俨似一张透明的罗网,将她?网住。
温廷舜的力道过重,一份粗沉而绵长的沸热吐息,喷薄在她?的头顶上,她?的眼?前是青年?宽阔峻峭的肩胛,被揽入怀中之时,她?的鼻尖抵在了他?柔韧结实的皮肤上。
两人的燃点,素来?就很低,一个眼?神交汇,一个肌肤相触,就能轻而易举地将彼此焚化燃烧。
温廷舜深埋在温廷安的鬓发间,浅嗅着?她?发丝的香气,他?心中塌陷下去的地方,在这?样一个拥抱当中,逐渐被淋漓尽致地填充了去。
“温廷安。”
她?听到耳畔响起嘶哑黯沉的嗓音,温廷舜在低唤她?,嗓音的尾调,俨似蘸染了不少烟雨天的水汽,弥散着?一阵清透辛凉的气息,言说时所喷薄而出的潦烈气息,渐而聚拢起一枚细绒绒的毛刷,有一下没一下地,拂扫着?她?的耳根与后颈的位置,烫意悄然地渗透入裙裳叠襟的料面?,继而深邃地潜入骨髓深处,蔓延至四肢百骸,最终,在她?的心窝掀起了一阵绵长的颤栗。
温廷安道:“我在。”
他?又唤一回?她?的名字:“温廷安。”
温廷安伸出手,尝试着?以?一种回?抱的姿势,回?应他?,修长的指尖紧紧地捻住他?背部的衣衫,她?轻垂下眼?睫,纤细的鼻翼微微地翕动了一番,用更为沉笃如水的口吻,回?应他?道:“我在。”
两人额心交抵,彼此夹翘秾纤的眼?睫,轻轻扇动着?,扇动之时,两方的睫羽便是不经意地碰蹭在一起。
双方的吐息,亦是离得极近,紧偎地交缠在一起,俨似交颈缠绵的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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