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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块浸了蜜的绒布,正慢慢盖过城市这条藏了几十年的老巷。
她此刻正坐在铺靠窗的旧木桌边,桌面上磨出的深浅纹路里,还留着前些天洒落的红糖水留下的浅褐印子。
她面前的粗陶海碗刚见了底,白瓷勺边还沾着点软乎乎、带着细碎杏仁颗粒的杏仁酪。
温温的甜香不似外头连锁店的糖浆味那样冲人,顺着鼻息慢悠悠往肺腑里钻,一点点熨帖着连日来紧绷得发疼的神经。
手机听筒贴在耳边,电话那头没有往常家里客厅里电视的喧闹声,反倒隐隐飘来老桂树下落叶蹭过青石板地面的沙沙声。
像小时候蹲在树底下听蚂蚁爬过草叶的动静,那些平日里被忙碌与焦虑彻底盖过的细碎声响,此刻顺着电流传到耳边,竟格外清晰分明。
她无意识地咬着勺边沾着的那点软绵甜意,杏仁的清苦混着砂糖的润甜在舌尖慢慢化开。
忽然就弯起眼睛笑出了声,眼尾攒着的那点连日来的疲惫褶皱,跟着那声轻笑彻底舒展开来。
她把听筒往耳边又贴了贴,放轻了声音对着那头的人说:“妈,我明天回去陪你摘桂花。”
话音刚落,傍晚从巷口穿过来的风刚好卷着糖水铺后厨飘出来的姜撞奶暖香,轻轻柔柔裹住她露在短袖外的胳膊。
连此前沉在心底压得她连续好几晚都喘不过气的所有负累。
那些攒了许久没处说的委屈,都在这一刻跟着风里飘远的细碎桂蕊一起。
轻轻落进了早已铺好的温柔归期里,连脚步都好像瞬间轻了好几斤。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天际线还只露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鱼肚白,林青柠就彻底离开了那座待了她许久的幻境之城。
她走得太急,连背包都没来得及仔细收拾,几件常穿的换洗衣物胡乱塞在包的侧袋里。
兜里还鼓鼓囊囊塞着昨天临走前从糖水铺顺手买的、没舍得吃完的半块用油纸包好的桂花酥。
城郊的长途客运站里还飘着早点摊刚蒸好的鲜肉包子混着热豆浆的暖热气,玻璃柜台上摞着的一沓沓白油纸还沾着点点油星。
早班乘客的脚步声和小声寒暄声在空旷的候车厅里轻轻荡开。
她攥着那张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软的车票,踏上了最早一班发往家乡县城的大巴车。
在车厢后半段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塞着换洗衣物的帆布包抱在腿边,长长地舒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司机师傅扯着嗓门喊了两句系好安全带、行李往边上放的提醒。
关上车门拧动钥匙,银灰色的大巴车在刚越过地平线不久的晨光里缓缓驶出城郊。
车窗外沿着柏油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香樟树,一排排飞快地向后退去,深绿色的叶子在朝阳下晃出细碎的光点。
那些曾在幻境里缠得她喘不过气、仿佛无休无止的杂音,那些周会上会议室里此起彼伏的质疑声和修改要求。
那些赶方案时敲得发烫的键盘声,全都被滚动的车轮碾得越来越轻,最后只剩隔着厚厚的玻璃窗才能隐约听见的模糊回音,再也缠不到她的耳边。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晨间郊外稻田和草叶的清润。
混着路边野菊的淡香,拂过她散在肩后的发梢,软乎乎地蹭过她的脸颊,仿佛已经提前裹上了自家小院那股浸在空气里的清甜桂香,隔着几十公里的田埂与乡路先一步扑到了她身边。
她指尖轻轻摸着口袋里那张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皱的回程票,指腹上还沾着点刚才掏票时蹭到的、从油纸缝隙里掉出来的桂花酥酥皮碎渣。
那是昨天晚上路过巷口老糕饼铺时,她特意绕路买的,油纸里还裹着三块刚出炉的酥饼。
指尖捻起一点碎渣放进嘴里,入口是熟悉的焦香甜糯。
芝麻的香气混着桂花的余味在舌尖散开,此刻她满心满眼,只剩老桂树下母亲正弯腰俯身、轻轻拾着落在铺开的棉麻布巾上桂花的那个再熟悉不过的温暖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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