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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佝偻着脊背,枯瘦却有力的手掌稳稳撑在斑驳的讲台上,被岁月压弯的脖颈向下弯曲着,浑浊却清亮的目光直直落在讲台上那截仅剩的小半截粉笔头上。
那粉笔头早已经被手指磨得圆滑,原本洁白的粉笔身沾着淡淡的粉笔灰,只余下小拇指指甲盖长短的一截,扔了可惜,留着似乎又不好捏着写字。
可在他眼里,这小半截粉笔头却像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他指尖微微蜷起,指腹带着常年握粉笔留下的薄茧,小心翼翼地蹭过粉笔头圆润的表面,慢慢将它捏了起来,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这截微不足道的粉笔。
捏稳之后,他慢慢挪开手,侧身对着讲桌那掉了漆的抽屉,缓缓将抽屉拉开一道缝——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不少和这截一样的短粉笔头,而盛放它们的,是一个用硬纸板亲手糊成的粉笔盒。
这个盒子的边角早已经被反复摩挲得磨破了,毛躁的纸边翘了起来,深蓝色的硬纸板原本的颜色早已经褪得发浅,可这却是去年毕业班的孩子们,在离校前亲手攒着硬纸板,一笔一笔糊好送给自己的礼物。
他轻轻把这截新捡来的粉笔头放进盒子里,小心翼翼推好抽屉,听着抽屉轨道发出轻微的“咯吱”一声,才像是完成了一件无比郑重的大事。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了直有些酸麻的腰,抬起布满皱纹的脸,布满红血丝的喉咙动了动,对着吱呀作响的教室门口,用带着浓重山乡口音的声音略带沙哑地喊了一声:“进来吧。”
老旧的木门顺着推开的力道,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吱呀”声,像是伴着这大山里的岁月低吟了一声。
门还没完全敞开,一股带着雨后山土湿气的清凉风就先顺着门缝吹了进来,带着山野特有的草木腥甜和泥土芬芳,一下子吹散了教室里因为安静闷着的热意。
跟着这股风,一道黝黑结实的身影跨了进来,是村里脸膛黑红的村长。
他的裤腿高高卷着,露出沾着泥点的小腿,裤脚和洗得发白的布鞋帮子上,还沾着星星点点、还带着湿气的山里黄泥土——显然是刚刚从山脚下自家的菜地里,听说消息就急急忙忙沿着盘山石阶跑上来,连脚上的泥都没来得及蹭掉。
他粗糙的大手里,紧紧攥着个被揉得皱巴巴的牛皮信封,信封边缘都被揉得发毛了,他指节因为攥得太过用力,原本黝黑的皮肤都绷得微微泛白,看得出来,这信封里装的东西,对他,对整个村子,都太重要了。
今天的村长和往日里皱着眉头发愁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古铜色的脸膛上,那藏都藏不住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顺着眼角嘴角往外冒,连平日里因为整日操心村里大小事,皱成一团打不开的额头皱纹,都像是被刚刚那股带着山雨湿气的风吹得舒展开了,每一道皱纹里都裹着藏不住的欢喜。
他刚站在教室门口,脚跟还没站稳,就迫不及待扯开嗓子,朝着教室里面喊:“老王!老王!好消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县里派来的新老师明天就到咱们这儿了!还是个正儿八经的名牌大学生!不仅会教咱们娃念英语,还会用那个先进的电脑呢!”
村长洪亮的话音刚落,刚才还安安静静、只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声的教室,瞬间就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火星的干柴堆,“轰”的一下就炸开了锅。
坐在教室第一排、扎着两个翘生生羊角辫的小云,本来正安安静静坐直身子听课,这会一下子忘了规矩,激动得攥紧同桌小花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袖子,晃得小花坐都坐不稳,她辫梢上系着的那根攒了好久才买到的红塑料绳,随着她晃动的动作甩来甩去,都快甩到小花圆圆的脸蛋上了,可她一点都没察觉,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把大山夜里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藏在了眼睛里。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大虎,本来就因为长个子快,教室里的旧板凳挤得他坐不住,平日里就总爱晃悠,这会一听见好消息,直接兴奋得踮着脚往门口方向探身子,半个屁股都离开了硬硬的木板板凳,脖子伸得像山坡上的白鹅,就想好好看看带来这个天大好消息的村长,连被他碰掉在地上的橡皮都顾不上捡。
一向安安静静坐在自己位置上,只要下课有时间就捧着书看的大壮,这时候也放下了那本被翻得页边都卷成了波浪的旧课本,他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书脊,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出白色,平日里总是抿着的嘴角,这时候也忍不住一点点往上翘,亮闪闪的眼睛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开心。
整个不大的教室里,满满都是孩子们压着嗓子的小声议论,嗡嗡的笑声混着窗外老槐树飘进来的清甜槐花香,把不大的教室填得满满当当,全是鲜活又热闹的气息。
连墙面上掉下来的墙皮,都像是跟着这份开心颤动了两下。
王老师一直站在斑驳的讲台上,背对着黑板,看着台下闹哄哄、满脸都是藏不住开心的一群孩子,眼角那一道一道深深的皱纹慢慢堆了起来,那皱纹挤在一起,像是山风里慢慢绽开了一朵温柔的山菊花。
他慢慢抬起带着薄茧的手,伸进自己穿了快十年的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掏出那块被蹭得磨得发亮的棉布手帕,这么多年,他走到哪里都带在身上,棉布早已经软得像云朵,边缘都磨得发毛了,可他一直舍不得换。
他抬起手,用手帕轻轻擦了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湿润的地方,粗粝的布料蹭过皮肤,带着熟悉的温度,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越翘越高,掉了两颗牙的嘴张开,连着念叨了两句:“好,好啊。”原本浑浊的眼睛里,像是被揉进了山涧的星光,闪着亮得惊人的光,他对着满教室的孩子,也像是对着自己说了一句:“我这把老骨头,在这大山里守了四十年,从刚毕业时黑油油的头发,守到现在满头全白了,终于等来新人喽。”
窗外的山风顺着山谷又吹了过来,吹过了教室院子里那棵站了几百年的老槐树,老槐树茂密的树冠晃了晃,攒了满树的细碎白色槐花,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带着清甜香气的花瓣顺着开着的木窗飘进教室里,像是撒了一屋子小小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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