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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
“不过溪。就在这边找。对岸的等开了春再去。”
许兮若点头。她本想问为什么,可看见高槿之的神情,便没问。她知道高槿之一定吃过溪水的亏。山里的溪看着浅,可底下的石头滑,水又凉,一脚踩不稳,人就下去了。夏天都危险,何况冬天。
“我不过溪。”她说。
高槿之“嗯”了一声,把脚从盆里抬起来。许兮若递过擦脚布。高槿之擦了脚,穿上鞋,走到廊下看天。夜里的天很干净,星星又多又亮,像碎冰撒在黑布上。高槿之看了一会儿,说:“明天还是晴。你去吧。带上炭笔。”
许兮若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画?”
“你哪次不带?”
许兮若没说话,只把灯芯拨了拨,让屋里更亮些。她坐下来接着抄书。虽然高槿之说后面没有了,她还是把空页裁整齐,用线订上。她抄了一段自己记得的:夏天在溪边见过一种草,叶子像柳,开小蓝花,高槿之说叫“溪荠”。她先把名字写上,又在旁边画了一片叶子。画得不像,可她自己认得。
高槿之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像不像,只说:“溪荠的根是白的,像细线。你下次挖一棵看看。”
许兮若点头,把笔搁下。她忽然觉得,这本药书现在才真正开始。前面那些字是高槿之的,后面这些空页是她的。她写下的每一笔,都得自己去认、去尝、去记。认对了,是药。认错了,是草。可不管对错,她都得自己走。
第二天,许兮若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她就听见后山的风又起来了。这回风比昨天小些,只在松林顶上走,不下来。她穿好衣裳,去灶间热了两个红薯,一个自己吃,一个用布包了揣在怀里。高槿之还在睡。许兮若没叫他,只把水壶灌满,又往竹篓里放了一把小铲和一块油布。她推门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高槿之的屋门关着,窗纸还暗着。她轻轻带上门,走了。
路上结了霜,滑。许兮若走得慢,草鞋底踩在霜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路边那些枯草,被霜压弯了腰,一碰就折。许兮若想起夏天时这些草还绿着,高槿之走在前面,用竹杖拨开草叶,让她看底下藏着的药。那时候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满山都是草。现在她不一样了。她走一路,认一路。左边那片锯齿叶的是蒲公英,右边那丛细茎的是柴胡。她没挖,只记着地方。她想着,等明年春天,它们还会长出来。
到溪边时,日头刚出来。溪水比上次又浅了些,可清得发冷。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白气,像溪水自己在呼吸。许兮若站在岸边,先看对岸。那根乌藤还在,叶子又少了一片。只剩一片了,孤零零地挂在藤梢上,风一吹,就翻过来,露出暗红的背面。许兮若看了一会儿,没过去。她转身沿着自己这边的溪岸往上游走。
溪岸的石头被水冲得圆润,大块的凸出来,小块的嵌在缝隙里。许兮若踩着石头走,眼睛盯着石缝和土坡。高槿之说过,水杨梅喜湿,爱长在溪边的石缝里。她找了小半个时辰,没看见。石缝里多是苔藓和蕨草,偶尔有一两株矮小的水芹,叶子绿得发亮。许兮若蹲下来看水芹,摘了一片叶子嚼了嚼。苦,后味有点辣。她吐掉了。
再往上走,溪水拐了一个小弯,弯道内侧积了一片泥沙,长出几丛灌木。许兮若远远看见一丛叶子发红的植物,心里一动,快步走过去。走近了却失望——那是野蔷薇,叶子红了,可枝上全是刺。她退回来,脚下一滑,踩进一洼浅水里。草鞋湿了,冰凉的溪水从脚底漫上来,她打了个激灵。许兮若没有上岸,反而站着不动了。她低头看着湿透的草鞋,忽然觉得脚底有什么东西硌着。她挪开脚,蹲下去看——泥沙里露出一截红褐色的根,横着走,皮是红的,掰开一点,里头是黄的。
许兮若的心跳快了。她用手把周围的泥沙扒开,那根越露越长,有小指粗细,弯弯曲曲地横在石缝下面。她掐了一小段,放在鼻尖闻。有一股淡淡的涩味,像没熟的柿子。她又掰开一段,里面的木芯是淡黄色的,纹理很细。许兮若站起来,环顾四周。旁边的灌木丛里,果然有一株矮矮的植物,叶子窄长,对生,枝梢上还挂着几朵干枯的小白花。花已经败了,可形状还在,球一样缩着。
水杨梅。
许兮若把铲子拿出来,小心地把根挖出来。根不算长,横着走的,须根很多。她抖掉泥土,用油布包好,放进竹篓。然后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把湿草鞋脱下来,拧干,又穿上。脚还是凉的,可她心里是热的。她翻开药书,找到那页,在“水杨梅根,近溪者良”旁边,画了一小截根。根是红的,芯是黄的,须根像细线。她画得慢,画完了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冬月,溪岸石缝下,根横走,皮红,芯黄,味涩。
她把书收好,站起来往回走。走到乌藤对面时,她又停下来看。那一片叶子还在,在风里轻轻抖着。许兮若从怀里摸出炭笔,又翻开一页空白的。她没有画藤,也没有画叶子。她画了溪水,画了石头,画了石缝里那截红褐色的根。画的下面,她写:今天没有过溪。第五片叶子还在藤上。可我在溪这边找到了水杨梅。原来路不止一条。
回到院子时,高槿之已经在廊下坐着了。他面前放着一碗热水,没喝。许兮若把竹篓放下,取出油布包,打开给他看。高槿之接过去,看了看根,又闻了闻,点点头:“是水杨梅。你找对了。”
许兮若笑了。她把药书拿出来,翻到自己画的那页给高槿之看。高槿之看了很久,指着那行小字说:“这个‘横走’,写得好。根的药性就在横走。它不走深,走宽。像人一样,不往心里去,往四周去。四周通了,心就不堵了。”
许兮若把这话记在心里。她把水杨梅根挂在梁上,又去把湿草鞋换下来,穿上干的那双。她坐到高槿之旁边,拿起昨天那根松枝。松皮已经剥完了,露出整根白生生的木芯。高槿之递给她一把小刀:“削一削。削成楔子,西窗还用得上。”
许兮若接过来,学着高槿之的样子削。刀不快,削几下就要停。高槿之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手腕别太硬”“顺着纹路走”。许兮若削废了两根,到第三根时,终于削出了一个尖。那楔子不太齐,可尖是尖的。高槿之拿过去,往窗框缝里一塞,正好。
“行。”他说。
许兮若看着那根歪歪扭扭的楔子,忽然想笑。她从前在城里时,连钉子都没敲过。现在她会砍柴、会补筛、会挖药、会削楔子。她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可她觉得这样挺好。她的手变糙了,可心变细了。她能听见风从哪边来,能闻出药是阴干还是晒干的,能看见石缝里藏着的根。
夜里,许兮若又听见松涛。这回风比昨晚小,涛声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她起来给高槿之的灶里添了把火,又去看了看梁上的水杨梅根。根在暗里看不出红,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涩味。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高槿之的话——“不急,不催。只把那些碎叶子一样的话,一天一天地剥下来,让她自己去认”。她现在认得了。她认得了水杨梅,认得了溪荠,认得了乌藤的叶子会跟着风走。可她还认得了一件事——高槿之这个人,也在一天一天地把自己剥给她看。他那些碎叶子一样的话,落在她心里,慢慢长成了根。
第二天早上,许兮若把晒干的艾草搓成小把。搓了十几把,用麻线扎好,挂在灶间门口。高槿之走过时,带起一阵风,艾草的味道散开来,又苦又凉。许兮若说:“今晚熏一熏你屋子。”
高槿之没反对。他只说:“少熏。熏多了,人受不住。像药一样,过了量,就是毒。”
许兮若点头。她拿了一把艾草走进高槿之的屋子,用火盆点着。烟起来了,青白色的,慢慢弥漫开来。高槿之站在门口,没进去。许兮若被烟呛得咳了两声,可还是把火盆端到床底下。烟从床板缝里钻上去,把整张床都熏了一遍。许兮若退出来,把门关上,让烟闷在里面。
高槿之站在廊下,看着关上的门,说:“你比我狠。”
许兮若说:“你熏药的时候,也狠。”
高槿之笑了。这回的笑没带涩,是实实在在的笑。许兮若看见他笑,心里松了一下。她觉得高槿之这场寒,到今天才算真正散了。可她也知道,冬天才刚开始。后面还有更冷的日子,还有北风,还有雪。但她不怕了。她有柴,有药,有书,有一双会削楔子的手。她还有高槿之。高槿之还有她。
下午,许兮若把剩下的艾草灰从火盆里倒出来,埋在院角的土里。高槿之看见了,说:“艾灰肥。春天种菜好。”
许兮若说:“那就种点菜。不能光吃药。”
高槿之看她一眼:“你会种?”
“不会。你教。”
高槿之没说话,只蹲下来,把土里的艾灰和匀了。他的手指在土里拨弄着,像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许兮若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把土块捏碎。土是凉的,可捏久了,手心就热了。她忽然觉得,这土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等着春天,等着种子,等着她和高槿之把日子一天一天地种下去。
风从后山下来,掠过院子,把挂在檐下的艾草吹得晃了晃。许兮若抬起头,看见天上没有云,蓝得像一块新洗的布。她想起乌藤上最后那片叶子,不知道今天落了没有。可她没有再去溪边。她蹲在院子里,和高槿之一起翻土。她知道,有些东西会落,有些东西会长。落下的不一定就是没了,长出来的也不一定就是新的。它们都在土里,在根里,在那些她一天一天抄下来的字里。等冬天过去,等风从南边来,它们就会从她手心里透出光来。
那时候,她会认得。她一定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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