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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走的时候,她绕到那棵老榆树底下。树根旁边果然又冒出了几朵榆黄蘑。她摘了四朵,用大叶子包好。她没多摘。高槿之说过,三四朵就够。
回到院子时,太阳刚升到头顶。高槿之靠在廊柱上,膝头摊着册子,炭笔夹在指间。听见门响,他抬了抬眼皮。许兮若走过去,把篓子放下。她把水芹和溪荠拿出来给他看。高槿之接过去,先看水芹。他掐了一根茎,是空的。他又掐了一根,还是空的。他点点头,放下。又看溪荠。他看了看根,闻了闻叶子。他说:“溪荠挖了三棵。留了两棵。”
许兮若说:“留了两棵。一棵小的,一棵大的。”
高槿之把药材还给她。他说:“你去熬药。溪荠三棵,水芹两棵。洗干净,切段。加三片姜。水开后熬一炷香。”
许兮若去灶间熬药。她把溪荠和水芹洗净,切成小段。溪荠的根白白的,切开来有黏汁。水芹的茎空空的,切下去脆响。她切了三片姜,一起丢进锅里。水滚起来的时候,药味就出来了——溪荠的涩,水芹的辛,姜的暖。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可让人安心。她熬了一炷香的工夫。熬好了,她把药汤滤出来,端到廊下给高槿之。
高槿之接过去,喝了一口。他含在嘴里停了一会儿,咽下去。又喝了一口。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把一碗都喝完了。他把碗放下,说:“你今天挖的水芹,茎是空的。对。可你挖的时候,铲子离根太近了。伤了旁边两棵的须根。”
许兮若说:“我没注意。”
高槿之说:“下次注意。水芹是走根的。你伤一棵,旁边的也长不好。”
许兮若把这句话记住了。她收了碗,去灶间洗碗。她洗完碗出来,看见高槿之还坐在廊下。他没写字,也没看书。他只是坐着,看着院子里的菜地。萝卜芽已经长到她的第二个指节了。有三棵已经展开了两片叶子,绿绿的,圆圆的,像两个小手掌。许兮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萝卜芽在风里轻轻晃。过了一会儿,高槿之说:“你今天熬的药,火候正好。不多不少。”
许兮若说:“我数着的。一炷香。”
高槿之说:“你从前熬药,不是过了就是不到。现在稳了。”
许兮若没说话。她觉得这话比什么都好听。她从前熬药,确实总是急。火大了,药汤溢出来;火小了,熬半天还是清的。高槿之从不责备她。他只说“再试”。她就再试。试了无数次,现在她闭着眼都知道一炷香是多长。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跟自己说:你今天做得好。明天还能更好。
那天下午,许兮若没有出门。她把高槿之的棉袄拿出来,又检查了一遍袖口的针脚。针脚还是密的,没松。她把棉袄叠好,放回高槿之屋里。她出来时,看见高槿之站在菜地旁边。他弯着腰,在看那三棵萝卜芽。他看了一会儿,直起腰来,转过身。他看见许兮若,就说:“明天要是有太阳,把萝卜芽旁边的土松一松。别碰根。就松表面。”
许兮若说:“好。”
高槿之走回廊下。他坐下来,把册子翻开。许兮若凑过去看。他写的是:二月十一,阴。咳。药:理中汤,溪荠水芹汤。许兮若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堵。她想起高槿之教她认药时说的那些话——什么药走什么经,什么药配什么药。她从前以为那些话是给她以后用的,等很久以后。现在她用上了。她不想用。可她用上了。
她转身去灶间做晚饭。她把昨天剩的榆黄蘑热了热,又煮了一锅粥。粥里放了半把野葱,切得碎碎的。高槿之喝了一口,说:“葱放得正好。”
许兮若说:“今天掐的嫩。”
高槿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把一碗粥都喝了。许兮若看见他碗底干干净净的,连一粒米都没剩。她没笑。她只是把空碗收过来,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温的。
喝完粥,天已经暗了。许兮若把碗收了,去灶间洗碗。她洗完碗出来,看见高槿之站在院子里。他仰头看天。许兮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天上有云,可云缝里露出几颗星。高槿之说:“明天要变天。你多穿点。”
许兮若说:“你也是。”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风从南边来,暖的。后山的林子还在响,可今天响得轻,像有人在远处摇纺锤。许兮若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说:“你教我的理中汤,是治脾胃的。可你的咳嗽,是肺上的。为什么理中汤管用?”
高槿之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他说:“脾是肺的母亲。脾土生肺金。你补了脾,肺就有了力气。肺有了力气,才能把邪气往外推。这叫培土生金。”
许兮若说:“我记住了。”
高槿之说:“你以后给人看病,不能只看病在哪儿。要看病从哪儿来。咳是肺上的,可根在脾。你治了脾,咳就好了。你要是只盯着肺,治不好。”
许兮若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她觉得这不只是在说药。可她没说出口。她只是说:“我记住了。”
那天夜里,高槿之没再咳。许兮若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很静。只有匀匀的呼吸声。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稳稳地落下来。像一粒种子,终于落到了该落的地方。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许兮若醒来时,听见院子里有翻动的声音。她披衣出去,看见高槿之把药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拉了出来,摆在太阳地里。抽屉里是去年秋天收的药材,有的还带着土,有的已经受了潮。高槿之坐在矮凳上,正一味一味地拣。他拣得很慢,拣一味,闻一味,再放到另一个竹匾里。许兮若走过去,蹲下来看。竹匾里有艾叶、车前草、蒲公英,还有几枝她叫不出名字的干枝。
高槿之说:“今天不劈柴。晒药。春天不晒,夏天生虫。生了虫,药就废了。”
许兮若说:“我来拣。”
高槿之把位置让给她。许兮若坐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一枝艾叶。艾叶是灰绿色的,背面有白绒。她闻了闻,有一股苦香。高槿之在旁边看着,说:“艾叶要陈。新艾火大,陈艾温。你手里这枝,是前年的。好。”
许兮若把艾叶放进竹匾。她又拿起车前草。车前草的叶子已经卷了,可脉络还清楚。高槿之说:“车前草利水。你昨天挖的水芹也利水。可水芹偏凉,车前偏平。配着用,不伤脾。”
许兮若说:“我记下了。”
高槿之没再说话。他靠在廊柱上,闭着眼。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呼吸很轻。许兮若以为他睡着了,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你摸摸这枝甘草。闻一闻,再咬一小口。别咽。”
许兮若照做。甘草是黄的,皮上有细纹。她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上散开,很慢,很厚。高槿之说:“甘草是坐镇的。一剂药里,它不抢功,可少了它,药性就散。你以后开方,别忘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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