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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乏善可?陈的这二十余年里,他已经喝了数不清的汤药,请了数不清的医士。人?人?都?劝他良药苦口,可?他自己又怎会不知?道——这副身体已如西风落叶,晨间朝露,再无挽回的余地了。
……好在他亲情淡薄,也没什么知?交故友,即便是身死离世了,也不会平白招惹人?伤心。
唯一让他放心不下的,也只?有眼前人?,这个陪伴了他将近二十年,让他长歌有和、独行有灯的……妹妹。
他放心不下她,所?以只?能左右支绌,勉力支撑,拖着这副病弱而破败的身体,努力多陪她一程,再陪她一程。
可?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这些年来,他小心翼翼地护持着那团明亮而微弱的烛火,看着那团烛火增了光辉、添了火光,而后一点?点?地、一步步地成为?了天边高悬的红日,照彻乾坤,光耀四海。
时间流逝,岁月辗转。她已从垂髫稚儿变成了风流少年,从少不更事的小公主,变成了守疆卫土的国之?镇石。
她有了共话白头的眷侣,有了携手同行的同袍,有了效忠她的属下、部?将,有了追随她的臣子。
她已成长为?了参天大树,开始为?别?人?遮挡风雨,而不是接受他的保护。
她已不再需要?自己了。
“我累了。”
“灵均,我实在太?累了。”青年垂下了眼睫,到底不想她太?难过,将称呼换了回来,带着无限期许款款开口道:
“你如今已是皇帝了,往后,会有很多人?爱你、敬你,天下万民都?会拥戴你、仰仗你。我们就在此处分别?吧,这样……”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有冰凉的水珠打在手背上。
他一时愣住了,僵硬地抬起头,就看见了女?子通红的眼眶。
“可?是,就算有很多人?爱我,我也再没有哥哥了……”
她已很久没哭过了。自打她掌了军,她就再不曾像少年时那样哭过,因为?无用的小儿女?情态,只?会损害将军的威信,削弱主君的威仪。
就算是那日宫变,她也忍住了心绪翻涌,没在人?前人?后掉眼泪。
青年手足无措地坐起身来,爱怜地拿起丝帕,温柔地为?她拭去眼泪。
却始终没应答她的话。
楚灵均的心立时凉了大半,怒气忽起,委屈顿生。
“楚载宁,你厉害!”
“皇室养你二十年,你便以身而饵,除了谢氏。好,你还完了皇室的养恩,那我呢?”
“我对你的敬仰之?情、兄妹之?谊,你又拿什么来还?这个皇位吗?”
“你知?不知?道,我向往的是横刀立马、肆意恩仇的戎马生活,我喜爱的是一望无际、可?以纵马奔腾的草原!你知?不知?道,我本已经和裴少煊同约婚盟、共话白头?”
“是你的自作主张,是你的自以为?是,把我困进了皇权的囚笼!”
他的脸色更加惨白,开始不停地道歉。
“道歉有什么用?”她心中悲不自胜,又想落泪,强自忍住之?后,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腕,“我已经站上了高台,被你献上的皇权束缚住在禁中。从此,连上京城也出不去了。”
君王乃国之?神器,不可?轻移。她从此,只?能站在宫阙之?上,遥遥看一眼她所?钟爱的山川草木。
然后,像养在御马苑里,锦衣玉食的骏马一样,渐渐忘记自己曾驰骋在无边无垠的草原。
“你毁了我的自由,却想潇洒抽身,自此离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呢?”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呢?”楚灵均咬紧下唇,直直地望进那双水汽朦胧的泪眼里,一字一句道:“楚载宁,你欠我的。”
他也红了眼睛,慨然叹道:“那你要?我如何呢……我已给不了你什么了。”
“我要?你陪着我。”
青年似悲似喜,“你若不杀我,要?如何服众,要?如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今日钧旨已下,四海皆知?,庶人?楚载宁已经自裁。从今以后,你是怀安,楚怀安。”
“可?是,灵均,我注定年寿不永……”
她转了身,摆明了已不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
刚刚登基的皇帝站在那里,高挑的身影在昏黄的烛火中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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