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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说:“那你的意思?”
欧阳敏说:“你给我出来一趟。”
打完电话,欧阳敏抬腕瞧了一下时间,那二十五分钟刚好过去。她掏电话费的时候那张车票也顺便带了出来,她瞥了瞥车票上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小镇的名字,随后一扬手,将车票和这次深深预谋过的旅程一并扔进了街旁的垃圾箱。
十
这是麦丽离开这座城市的头天中午,这天中午的阳光依然灿烂。
在那棵刻了MN字母的梧桐树背后的巷口,也就是那天麦丽躲藏过的木板屋下面,宁可已经站立了好一会儿。他望着离梧桐树十来米远的邮筒旁的那个身影,不知是该朝那边走过去还是一直保持现有的姿态,向那个几乎凝固了的身影行注目礼。
宁可想起那天躲在自己这个位置向梧桐树那边张望的麦丽,她一定充满着喜悦的心情:树下的人茫然四顾,这边的她窥着他的无奈、他的焦虑,她是全知全能的主,她是操纵情节起承转合的导演,她可让处于盲点的他毫无知觉地继续充当可笑的角色,也可立即让他消除渴盼的苦难,从盲点回归觉醒。
今天两人的角色作了完全相反的对调。他躲在隐蔽处,他可任意扫描她的一举一动,而她暴露在他的视线下,却对他的存在和他的窥视一无所知。宁可觉得这的确好玩,怪不得那天麦丽会出这天才的主意。
但很快宁可就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问题,他似乎高兴得早了点。他把今天两人的角色作了一番对照和细微的衡量,终于揣摩出了今天和那天很微妙的区别。宁可对自己的处境不满起来,一丝道不明的悲哀暗生心头。
这里的情形和那天可以找出几条比较明晰的相同点和不同点,宁可在心里这么自忖着:环境、视角、出场人物与那天一样,他明她暗与他隐她显,这一层也没有区别。令宁可自悲的是,那天他处于盲点,对她的去向浑然不知;今天他身处窥视的角度,充当着全知全能的角色,却仅仅知道她站在前方,其他方面如她到这里来的目的、她什么时候来的、从什么地方来、到什么地方去,一概不知。这与那天她对他来梧桐树下的前因后果、意图和来去的绝对把握,完全不是一回事。宁可在脑海里画了一张图,他把两个人的位置画成两个意念点,那天两个意念点的走向是从两端向一个共同的中心位移;而今天两个意念点的走向是她在前他在后,他向着她,她背对着他,说不定她的前方还有一个他未知的点,那个点吸引着她,她朝那个点前移,他呢,则朝她那个点前移,这样他和她两个点始终无法碰到一起。
宁可就这样站在巷口的屋檐下面,作着这种毫无价值的臆想,最后连他自己都感觉到无聊起来,他想自己是不是有些神经质,要么怎么会在这里久久站着发痴?他的目光从麦丽的身上挪开了,他望了望流泻灰白的阳光的空中,最后望见了街心花坛旁的草地。宁可的情绪便振作了一下。他想起了一幅画,那幅他在彭越家里见过的画。不过那画上的草地斜躺着一个半裸的女明星,而这街心花坛草地里没有。宁可还想起就要走出彭越家门时对欧阳敏说的那几句话:
这幅画好精彩。
尤其是那个女明星。
那女明星与你好相像。
宁可想起这几句话就觉得好笑。到现在他还弄不清当初为什么会说这几句话,是一种讨好?还是一种恭维?还是一种潜意识里的动机?他不得而知。他只知道女主人跟女明星一点儿也不像,但无缘无故地他又觉得她们之间有某一个不易察觉的相似之处。
宁可这么想着,走出了巷口。
他向麦丽走过去。
灰白的阳光晃荡着他的身影。他皱了皱眉头,好像他的眼睛一时还适应不了街上这并不明亮的阳光。
但他还是一步步接近了麦丽。
“你在屋檐下躲着得了,你过来干什么?”麦丽无所谓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宁可感到有些吃惊,他还没有走近她,她就知道是他了,而且还知道他曾躲在屋檐下。宁可想,他自来到屋檐下之后,一直没见麦丽回过头。
麦丽又一动不动地说:“你别跟着我。”
十一
现在宁可和欧阳敏已经站在宁可和麦丽经常约会的那棵梧桐树下。这是宁可定的地点,欧阳敏在电话里问他在哪里见面时,宁可说:“由你定吧,这是你的权利。”欧阳敏说:“我把这权利暂让给你。”宁可想了想,才慢条斯理地说:“好吧,就在你家窗口下的巷口,那里离你近,我在巷口的梧桐树下等你。”
但宁可没有说,他常常跟麦丽在这个地方约会。其实他当时确实有说这话的冲动。
宁可自然先到约会地点。他瞧了瞧梧桐树上他和麦丽刻的MN两个字母,觉得今天他决定在这里与另一个女人见面有些好笑。他的目光很快从那两个字母移开了,然后站到梧桐树的另一边,他想那个女人该过来了。
欧阳敏在巷口的另一边的烟摊后面躲着。她比宁可先到这里,她一直不动声色地望着他从街面走过来,站在梧桐树下。她觉得这么暗中观望与自己有约的男人,的确非常有趣。原先她与彭越有过无数次的约会,她总是急不可待地先赶到约会地点,从没在背后窥视过彭越先到时的情景,想不到这么做很有意思。
直到宁可站在梧桐树下等得搔首挠耳,似乎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欧阳敏才从烟摊后绕出去,走到宁可身后。欧阳敏抬起手,正要去拍宁可的背,宁可已经转过身来,欧阳敏便顺便把手撑到了树上。她说:“真对不起,刚出门就碰上一位老同学,聊了半天,我才脱身。”
宁可不吱声,他望着欧阳敏,那有神的目光里蕴含着女人既喜欢又有些害怕的意味。
欧阳敏顿了顿,又说:“你倒好,把地点定在这里,彭越在窗边望见我跟别的男人约会,你想会是什么结果?”
宁可说:“没有什么结果,因为他不可能站在窗边。”
欧阳敏说:“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宁可说:“他不一定在这个城市。”
欧阳敏说:“你瞎说。”
宁可说:“麦丽也不在这个城市。”
欧阳敏说:“你这人真可怕。”
宁可笑了,他说:“我不这么认为,结果要是真的可怕,你就不敢约我出来了。”停了停,宁可又斜着眼睛说,“我很想知道今天你约我出来的真正意图。”
欧阳敏避开宁可的目光,去望街外的山影和天空。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了,她很熟悉街外山影的轮廓和天空的颜色,不知为何,今天却觉得这一切有些怪诞,似乎已变得有些陌生了。
欧阳敏说:“我想问你,我怎么会和那幅画上的女明星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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